浅谈抽象文化

一 初识抽象文化

首先要区分“抽象”在互联网语境下与严肃语义学定义的偏离。 在计算机或哲学字典里,“抽象”意味着剥离现象、提取本质; 但在中文互联网,它却成了一个指向荒诞、反逻辑与审美倒置的代名词。

当进入这个语境,你会发现语言和逻辑发生偏离。 首先是视觉符号加密。那些看似随机堆砌的 Emoji(如 😅 或 🤡),构成了一套圈层化的暗号。 其次是语法彻底解构。通过夸张、反讽与谐音,常规的文字表达被拆解得支离破碎,产生了一种“似是而非”的幽默感。

当下抽象文化的核心,本质上是一种“乐子人”哲学:它拒绝严肃探讨,不问是非对错,试图在纯粹的荒诞狂欢中,完成对现实世界所有权威与意义的解构。

二 四个发展时期

回望抽象之路:起于直播间的无序混沌,成于全网逻辑的宏大共振。

1 萌芽期,2015年-2017年中

关键词:6324、李赣、嗨粉

该时期是抽象文化的前世,最初只是斗鱼直播平台一个极小众的直播圈子。 2015年,李赣创办“抽象TV”,直播间ID 6324,实行“24小时不间断直播”。 随后孙笑川、张顺飞等人加入,形成了早期的“嗨粉”群体。 直播内容以“查房”、“接电话会诊”为主。这是一种极度依赖互动、复读与解构的风格。 在这个阶段,“抽象”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生活方式——它真实、粗鄙、丧文化,站在了主流精英审美和精致偶像文化的对立面。 更多相关资料可参考:《抽象工作室的诞生,三巨头来临,抽象文化的百家争鸣》

2 爆发期,2017年中-2018年

关键词:孙笑川、带秀、全网背锅、NM$L

孙笑川被推上了神坛,也推向了地狱。嗨粉通过制造虚假谣言(如“凶手找到了,微博@带带大师兄”)将其塑造成一个无恶不作的“带恶人”。 代表性事件包括“激光笔照蔡徐坤”、“陈冠希约架”等。 著名的“抽象圣经”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:《孙笑川抽象圣经》⚠️警告:该视频包含不文明用语,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。 至此,抽象文化开始脱离直播文化,演变成一种模因 Meme,利用反讽(如“儒雅随和”)来消解严肃的道德叙事。

3 符号化期,2019年-2021年

关键词:抽象话、Emoji、鸡你太美、自我矮化的萌芽

在这个阶段,抽象文化完成了从小众黑话向“互联网通用语法”的过渡,并开始出现早期的自我矮化倾向。 为了规避审查并建立圈层门槛,“抽象话”(以 Emoji 代替汉字,如 💉💧🐂🍺)走向成熟。 看不懂这些符号组合的人被自动排除在对话之外,这形成了一种极强的内群体认同。 蔡徐坤“鸡你太美”事件是亚文化解构力量与主流偶像工业的正面交锋。 通过对偶像符号的二次创作(2.5=1坤、只因=🐔等),抽象文化证明了其消解一切神圣性的能力。 药水哥的走红标志着抽象文化开始进入“自我降格”阶段。 他在直播中的荒诞表演(如“您配吗”)让观众在嘲笑他的同时,隐约察觉到一种“人人皆是小丑”的时艺术表达。 视频资料可参考:《药水哥“国服第一您配吗”之争》

4 泛化与后抽象时代,2022年-至今

关键词:乐子人、鼠鼠、自我矮化、反宏大叙事

如今,抽象文化已演变为一套对抗宏大叙事的底层逻辑。

一方面,“自我矮化”在此阶段发展到了极致。 以“下水道里的鼠鼠”为代表的鼠鼠文学大规模流行,例如《一只跳楼鼠的故事》。 参与者不再向外攻击,而是通过彻底的自嘲——承认自己是社会边缘人和失败者——来解构现实中的竞争压力。 这种“自我矮化”本质上是一种精神防御:通过先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,从而获得“不再会被外界伤害”的消极自由。

另一方面,审美的解构也走向了“后抽象”的学术化。 当《寻找艺术》《当代艺术鉴赏》等系列视频开始用一本正经的学术口吻去解剖这些荒诞现象时,抽象文化完成了它的逻辑闭环。这种以“艺术”之名对纯粹荒诞的重塑,本身就是一种高阶的行为艺术——它用严肃消解严肃,让神圣与卑微在镜头下彻底平起平坐。

至此,抽象文化已完全脱离了直播间的原始混沌,演化为当代年轻人应对虚无感的一种犬儒式生存哲学。

三 回看抽象文化

1 时代背景

抽象文化的兴起,并非偶然。 它诞生于互联网平台快速扩张时期,是“流量至上”文化的一种表现。 随后,随着平台红利的消退,“内卷”概念的流行,抽象文化成为解压的“泄洪口”。 主流叙事所描绘的“成功”与“体面”对许多底层青年变得遥不可及,他们不再试图进入那套游戏规则。 面对这种无力感,抽象文化像是一种“非暴力不合作”:既然无法成为英雄,那就解构英雄,让所有人都变成笑话。

2 哲学原理

透过抽象文化的表象,一些哲学原理得以显现。

在严肃的哲学语境中,德里达(Jacques Derrida)提出的解构主义核心在于挑战“中心”与“二元对立”。 而在抽象文化中,这种哲学被具象化为一种对语言和符号的暴力拆解。 在传统的符号学里,一个符号(能指)对应一个确定的意义(所指)。 但在抽象文化中,意义是不断“延异”的。 例如:一个简单的“😅”表情。它最初可能代表“流汗”,随后被解构为“无语”,再进一步演变为一种带有攻击性的“阴阳怪气”,最后甚至成为一种纯粹的、无意义的视觉点缀。 符号与其本意彻底脱钩。

利奥塔(Jean-François Lyotard)在《后现代状况》中指出,后现代的特征就是“对元叙事(宏大叙事)的怀疑”。 抽象文化正是这种怀疑在互联网时代的集体爆发。 拒绝“进步论”与“成功学”:宏大叙事要求个人为了集体利益、社会进步或个人成就(如奋斗、升职、买房)而努力。 抽象文化通过“乐子人”的心态,宣布退出这场竞赛。 在抽象文化里,没有统一的价值导向。 参与者关注的是极度私人化、琐碎化、甚至无意义的内容——一个倒霉的瞬间、一段语无伦次的谩骂、一个离奇的巧合。 这些“小叙事”取代了原本宏伟的社会理想。 当宏大叙事试图给每个人分配一个“奋斗者”或“建设者”的标签时,抽象文化的使用者自称为“鼠鼠”或“小丑”。 这不仅是自嘲,更是一种消极的自由:通过承认自己不在那个宏伟的图景里,从而获得了不被其定义的权力。 当一切意义都被消解为“乐子”时,深刻的痛苦和沉重的责任也就随之消失了。

3 一场“反向”的文艺复兴?

将抽象文化与文艺复兴类比,初看荒诞,深思之下却能发现两者在“人的主体性”命题上的殊途同归。

两场运动都发端于信息传播权的剧变。 文艺复兴利用印刷术打破了教会对经书的垄断;抽象文化则利用直播与算法打破了主流媒介对“优等生活”的定义权。 文艺复兴以各民族俗语取代拉丁语,让知识下沉;抽象文化以 Emoji 和谐音梗构筑“抽象话”,让底层情绪找到了绕过审视、直接共振的武器。

核心逻辑的不同:确立价值 vs. 唤醒关注。 文艺复兴确立人的“高度”。 那是一个“发现人”的时代。人文主义者通过赞美人的智慧、创造力和理性,确立了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。 抽象文化唤醒人的“真实”。 在当今高度同质化、被算法和绩效精准覆盖的社会,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人正被“工具化”为数据或“电池”。 抽象文化表现出的那种消极反叛——自嘲为“鼠鼠”、自贬为“小丑”、解构一切严肃——本质上是一种“向下的突围”。

两者是不同的反叛,但拥有共同的内核。 文艺复兴通过“正面突击”,告诉世界人有多伟大。 抽象文化通过“消极防御”,提醒世界人有多脆弱。

如果说文艺复兴是人类意识在阳光下的盛大觉醒,那么抽象文化更像是人类主体性在数字暗巷里的一声怪叫。 它用“不体面”的方式,消解了那些精致而虚伪的包装,让人们看到在“格局”、“奋斗”、“正能量”等宏大词汇背后,那个正感到孤独、疲惫且真实的“人本身”。 它确立的不是人的“光辉”,而是人的“存在”——一个脆弱、孤独、疲惫的“人本身”。

四 结语

或许,抽象文化的真正价值,就在于它击中了繁荣的脆弱。 在激情昂扬之后,我们依旧要面对最本质的命题:在数字时代的洪流中,我们究竟该如何作为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一个“数据点”?